第十二章 夜雨惊风别旧庭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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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皇上那边……她想起那日殿选,萧景煜看她的眼神。不是惊艳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。这样的帝王,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。她要的,也不是一时恩宠,而是长久的倚仗。

    还有后宫那些妃嫔。丽嫔张扬,德妃沉稳,皇后……皇后她至今未见过,只听说身子不好,常年静养。但能稳坐中宫之位,绝不会是简单角色。

    轿子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外头传来周嬷嬷的声音:“贵人,到宫门了。按规矩,需换小轿入内宫。”

    清澜应了一声。轿帘掀开,她弯腰出来,发现自己已在一道朱红宫门前。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:神武门。

    这就是皇宫了。

    面前换了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,比刚才那顶简朴许多。清澜重新上轿,这次轿子行了约一刻钟,再次停下。

    “贵人,到了。”秦嬷嬷掀开轿帘。

    清澜下轿,抬眼望去。

    面前是一座宫院,门楣上挂着匾额:听雨轩。与她侯府的居所同名,不知是巧合,还是太后的有意安排。

    宫院不大,但很清雅。正殿三间,两侧各有厢房,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和翠竹,此时被秋雨洗过,绿意葱茏。廊下站着几个宫女太监,见她们进来,齐齐跪下行礼:“奴婢/奴才见过贵人。”

    周嬷嬷介绍:“这些都是内务府拨来伺候贵人的。贵人有何需要,只管吩咐。”又指着为首的两个宫女,“这是春杏、夏荷,在宫中当差多年,最是稳重。”

    那两个宫女约莫十八九岁,容貌清秀,举止规矩。春杏圆脸,看着和善;夏荷瓜子脸,眼神更活络些。

    清澜扫了众人一眼,温声道:“都起来吧。我初来乍到,日后还要劳烦各位。”

    众人谢恩起身。

    秦嬷嬷道:“贵人一路劳顿,先歇息吧。奴婢二人还要回慈宁宫复命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
    清澜颔首:“有劳嬷嬷。秋月——”

    她唤了一声,才想起秋月没有跟来。入宫的丫鬟需重新安排,秋月要过几日才能进宫。心中微涩,面上却不露,只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,递给两位嬷嬷:“一点心意,请嬷嬷喝茶。”

    周嬷嬷和秦嬷嬷没有推辞,接过荷包,入手沉甸甸的,知道分量不轻,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:“谢贵人赏。奴婢告退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后,清澜在春杏和夏荷的搀扶下,进了正殿。

    殿内陈设简单但不失雅致。正中是待客的厅堂,左手边是寝殿,右手边是书房。家具都是半新的,但擦得干净,窗明几净。

    “贵人可要先歇息?”春杏问,“奴婢已备好热水,贵人可沐浴更衣,去去乏气。”

    清澜确实累了,点头:“也好。”

    浴桶就设在寝殿后头的隔间里,热气腾腾,水中还撒了花瓣。清澜褪去繁琐宫装,浸入水中,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,终于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任由思绪飘散。

    从今日起,她就是这宫中的一份子了。前路艰险,步步杀机,但她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母亲,您在天上看着吧。

    女儿一定会活下去,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

    那些欠我们的,女儿会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
    水汽氤氲中,她的眼神,冷如寒冰。

    沐浴更衣后,清澜换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,头发松松绾了个髻,只插一支玉簪。刚收拾停当,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:“贵人,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。”

    清澜心下一凛——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
    “快请。”

    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进来,穿着深紫色宫装,面容严肃,但眼神温和。她规矩行礼:“奴婢孙氏,奉太后懿旨,请贵人往慈宁宫一叙。”

    “有劳嬷嬷。”清澜起身,“容我稍作整理。”

    孙嬷嬷颔首:“不急,太后说了,贵人今日劳累,慢慢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清澜也不敢耽搁。重新理了理衣裳头发,确认无不妥之处,便随孙嬷嬷出了听雨轩。

    慈宁宫在皇宫西侧,需穿过御花园。时值深秋,园中菊花开得正好,黄白紫红,绚烂如锦。但清澜无心观赏,只默默记着路线:从听雨轩往西,过月华门,沿青石小径走约一炷香时间,便是慈宁宫。

    宫门巍峨,匾额上的“慈宁宫”三字,是先帝御笔。门口守着两个太监,见孙嬷嬷带着人来,躬身行礼,侧身让开。

    进了宫门,是一个宽敞的庭院,正中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甬道,直通正殿。殿前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,此时满树金黄,风一过,落叶纷飞,如金色蝶舞。

    孙嬷嬷引她到殿前台阶下,低声道:“贵人稍候,容奴婢通传。”

    清澜点头,垂手肃立。

    不多时,孙嬷嬷出来:“贵人请。”

    清澜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阶,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殿内光线柔和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正中紫檀木凤榻上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穿着石青色常服,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比甲。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正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这便是当今太后,先帝的继后,皇帝的生母——虽非亲生,但养育之恩重于泰山。

    清澜跪下,行大礼:“臣女沈清澜,叩见太后娘娘。太后万福金安。”

    太后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打量片刻,才开口: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
    “谢太后。”清澜起身,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。

    “一路可还顺利?”太后语气平和,像寻常长辈询问晚辈。

    “托太后洪福,一切顺利。”清澜恭敬应答。

    太后点点头,挥手屏退左右。殿内只剩下她与清澜,还有侍立一旁的孙嬷嬷。

    “那支凤簪,可还带在身上?”太后忽然问。

    清澜心下一动,从袖中取出凤簪,双手奉上:“在此。”

    孙嬷嬷接过,呈给太后。太后拿起凤簪,摩挲着簪身的纹路,眼神悠远,似在回忆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支簪子,是你母亲及笄时,哀家赏的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那时你母亲刚与沈鸿定亲,入宫谢恩。哀家见她温婉聪慧,很是喜欢,便赐了这支簪子。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清澜垂眸:“母亲一直珍藏着这支簪子,时常与臣女说起太后的恩德。”

    “恩德谈不上。”太后将簪子递还给孙嬷嬷,示意还给清澜,“哀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你母亲……是个明白人,可惜,明白人往往活得累。”

    这话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清澜接过簪子,重新收好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太后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可知,哀家为何要你入宫?”

    清澜迟疑一瞬,谨慎答道:“臣女愚钝,不敢妄测圣意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说?”太后微微一笑,“罢了,哀家直说吧。哀家要你入宫,一是看中你的品性,二是看中你的身份,三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哀家需要一个聪明人,在后宫替哀家看着,也替皇上看着。”

    这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。

    清澜心中了然。太后与皇帝虽为母子,但并非亲生,其中微妙,外人难知。皇帝年轻,后宫妃嫔多出自世家,各有倚仗。太后需要一个人,既不属于任何一派,又有足够的聪慧和能力,在后宫平衡各方势力。

    而自己,恰好符合这些条件:侯府嫡女,身份足够;与王氏不睦,不会受王家掣肘;母亲早逝,无外戚之忧;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太后的庇护,而太后也需要她的忠心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

    “臣女明白了。”清澜重新跪下,“太后厚爱,臣女感激不尽。必当竭尽全力,不负太后所托。”

    太后满意地点头:“起来吧。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。后宫不比侯府,这里头的水更深,人也更复杂。但哀家相信,你能应付得来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示意孙嬷嬷。孙嬷嬷从内室取出一本册子,递给清澜。

    “这是哀家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。”太后道,“后宫的人,宫里的规矩,还有一些……需要注意的事。你拿回去看看,心里有个数。”

    清澜双手接过,册子不厚,但入手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“谢太后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太后又道,“你初入宫,位分不高,难免有人欺生。若遇到难处,可来找哀家。但哀家也要提醒你,能自己解决的,尽量自己解决。在这宫里,靠山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谨记。”

    太后又问了她在侯府的一些情况,清澜一一作答,言语得体,不卑不亢。约莫聊了一炷香时间,太后露出倦色,清澜识趣地告退。

    走出慈宁宫时,已是申时。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宫墙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清澜抱着那本册子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孙嬷嬷派了个小宫女送她,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无言。

    快到听雨轩时,迎面走来一行人。

    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一身桃红宫装,头戴赤金步摇,容貌艳丽,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。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,排场不小。

    小宫女低声道:“贵人是丽嫔娘娘。”

    清澜心下一紧——这位丽嫔,她听秋月打听过。父亲是兵部尚书,入宫三年,圣宠正浓,性子张扬,最是难缠。

    她退到路边,垂首行礼:“臣妾沈氏,见过丽嫔娘娘。”

    丽嫔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她,目光挑剔:“你就是新入宫的沈贵人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抬起头来。”

    清澜依言抬头,但目光低垂,不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丽嫔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难怪太后喜欢,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。只是……”她语气一转,“这宫里,光有模样可不够。要懂得规矩,知道分寸。”

    这话里的敲打意味,再明显不过。

    清澜恭顺道:“娘娘教诲,臣妾铭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丽嫔似乎满意她的态度,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带着人走了。

    等她走远,清澜才直起身,继续往回走。袖中的手,微微握紧。

    这才第一天,麻烦就来了。

    但她不怕。

    这宫里,从来就不是太平地。既然来了,就要争,要斗,要赢。

    回到听雨轩,春杏和夏荷迎上来,见她神色如常,都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贵人可用过膳了?”春杏问。

    清澜摇头:“还不饿。你们先下去吧,我想静一静。”

    两个宫女应声退下。

    清澜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在书案前坐下,先打开太后给的那本册子。

    翻开第一页,她的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上面赫然列着一份名单——后宫所有妃嫔的姓名、位分、家世背景、性格特点,甚至一些隐秘的喜好和弱点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介绍,这是一份详尽的“档案”。

    太后把这给她,用意再明显不过:后宫所有人,都在掌控之中。而她,也需要了解这些人,才能在其中周旋。

    清澜深吸一口气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
    丽嫔,兵部尚书之女,性骄纵,善妒,与德妃不睦。喜奢华,爱听奉承。弱点:其兄在边关有亏空,正被御史盯着。

    德妃,太傅之女,性沉稳,有心计,与皇后交好。喜读书,善书画。弱点:其母与王家有旧怨。

    皇后,镇国公之女,体弱多病,常年静养。表面温和,实则手段了得。弱点:无子。

    还有几位贵人、美人、才人,各有来历,各有心思。

    看到最后,清澜合上册子,闭目沉思。

    这后宫,果然是个战场。每个人背后都站着家族势力,每一次交锋都可能牵扯前朝。而她要在这里生存下去,甚至往上爬,需要的不只是太后的庇护,更需要自己的谋算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渐暗。

    秋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棂。

    清澜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凉风带着湿气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闷热。

    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,心中一片清明。

    从今日起,她就是这宫中的沈贵人了。

    前路漫漫,荆棘密布。

    但她会走下去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,走到最高处。

    让那些害过母亲的人,负过她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
    雨声淅沥,像极了母亲临终时的呼吸。

    清澜握紧窗棂,指甲深深陷入木中。

    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夜色中,那双眼睛,亮如寒星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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